财知道｜存款代币化是什么？——银行存款的“链上版本”

2026年8月27日至29日，杰克逊霍尔全球央行年会以“金融创新：对支付和政策的影响”为主题，史上首次将数字支付、稳定币与代币化金融置于核心议程。一个此前只在加密圈小范围讨论的概念——代币化存款——由此进入主流金融界的视野。与此同时，富国银行、花旗银行等接连公布代币化存款产品计划，多家媒体密集讨论这一新兴事物对银行体系的冲击。

这背后是一场正在发生的资金争夺战：稳定币正在分流银行存款，银行体系面临“存款脱媒”压力。理解代币化存款，意味着理解未来十年银行负债端可能发生的结构性变化。

一、存款代币化是什么

代币化存款，是指商业银行利用分布式账本技术，将传统银行存款以数字代币形式表示的金融产品。通俗地说，你存在银行里的钱，在银行系统里是一个数字；存款代币化之后，这个数字可以被“搬”到区块链上，用一个代币来表示。

关键在于，代币化存款本质上仍然是银行对存款人的负债。每一枚代币与银行账户中的存款保持1∶1对应，持有人对发行银行拥有与传统存款完全相同的法律权利，包括赎回权，以及在银行破产时的求偿权。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在2026年4月7日的提案中明确：存款保险制度的技术中立原则意味着，银行以何种技术记录其存款负债，不影响这些负债作为“存款”的法律地位。换言之，代币化只是改变了存款的表现形式，存款的本质并未改变。

香港金管局的表述更为直接。2024年3月启动Ensemble项目时，金管局即界定代币化存款为“由商业银行向公众发行及提供的数字形式商业银行存款”，并获得该金融机构资产负债表的支持。

二、与稳定币的本质区别

理解代币化存款，最重要的参照物是稳定币。两者虽然外在表现相似，但底层逻辑截然不同。

发行主体不同。稳定币(如USDT、USDC)由非银行机构发行，背后是发行方的储备资产池，其信用取决于发行方的储备管理能力和透明度。代币化存款则由商业银行发行，背后是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存款保险、银行监管、央行最后贷款人机制——这些保护传统存款的制度安排，同样适用于代币化存款。

资金归属不同。以1亿美元为例：在代币化存款场景下，这笔钱留存在某家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中，银行通过放贷获取收益，持有人享有存款保险保障。而在稳定币模式下，资金流入发行方的储备资产池，由发行方赚取储备资产收益；持有人承担发行方的运营风险与储备风险，却无法分享这部分收益，也不享有穿透至自身的存款保险保障。Falcon Finance首席RWA负责人Artem Tolkachev向CryptoSlate指出，三者面值相同，但风险承担主体完全不同，核心要看资金存放位置，以及谁有权动用这笔资金。

监管待遇不同。2025年7月18日签署生效的美国《GENIUS法案》明确将代币化存款排除在稳定币定义之外。代币化存款保留FDIC最高25万美元的存款保险、可接入美联储贴现窗口，并且可以向持有人支付利息；而受同一法案约束的稳定币则被禁止由发行方向持有者支付收益。需要注意的是，该禁令约束的是发行方，第三方平台以“奖励”名义提供的收益并不在其列——例如Coinbase即以“忠诚度奖励”的形式向USDC持有者提供收益，这类安排能否经得起监管审视，目前仍有争议。

用一句话概括：稳定币是“非银行机构发的数字钱”，代币化存款是“银行发的数字钱”。

三、银行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银行推出代币化存款的核心动机是防守，而非进攻。

稳定币的快速扩张正在分流银行存款。美国财政部借款咨询委员会(TBAC)2025年4月的报告估计，全美约6.6万亿美元的交易性银行存款长期面临流向稳定币的潜在风险。美国银行首席执行官布赖恩·莫伊尼汉2026年1月在财报电话会议上援引财政部研究警告，若允许稳定币计息，可能从银行存款中抽走多达6万亿美元，约占美国商业银行总存款的30%至35%——需要说明的是，该测算针对的是“商业银行总存款”口径，与前述“交易性存款”口径不同，两者不宜直接相加。渣打银行数字资产研究全球主管Geoff Kendrick则在2026年1月的报告中测算，若稳定币市值到2028年底达到2万亿美元，发达市场银行或流失多达5000亿美元存款，新兴市场银行或流失约1万亿美元。

存款并未凭空消失，但性质发生了变化。当企业或个人把银行存款换成稳定币，这笔钱要么流出银行体系、沉淀在发行方的储备资产池中，要么由稳定的零售存款转化为对利率更为敏感的批发负债——Tether与Circle的储备中，分别仅约0.02%和14.5%以银行存款形式存放，再存款效应十分有限。银行因此失去可用的低成本负债来源，信贷投放能力随之下降。Tolkachev指出，如果稳定币导致银行存款外流，最先出现的后果就是融资成本上升，银行在失去低成本存款来源后只能依靠成本更高的批发融资来维持贷款规模，利润空间会先于贷款规模收缩而受到挤压；他同时提醒，这一传导逻辑目前仍主要停留在理论推演层面，实证证据尚不充分。

代币化存款的战术逻辑是：与其让存款流失到稳定币，不如给存款提供链上化的便利性，把它留在银行体系内。国际清算银行总经理巴勃罗·埃尔南德斯·德科斯2026年8月28日在杰克逊霍尔演讲中明确指出，代币化存款“在双层体系内运作，维护了存款吸收与信贷投放之间的紧密联系，确保资金留在银行体系内，降低了脱媒风险，增强了韧性”。

四、进展与全球布局

这一赛道上的竞争已经进入实操阶段。

摩根大通通过Kinexys平台处理累计超过4万亿美元交易，日均交易量超过70亿美元，并推出了存款代币JPMD，该代币已在Coinbase旗下的Base公链上运行。富国银行于2026年8月4日宣布，将于今年秋季面向部分企业和商业客户推出基于其自有区块链平台的代币化存款，首期支持美元兑英镑跨境支付，并计划在2027年逐步扩展至更多客户、国家与币种。花旗银行则通过Citi Token Services运行其许可链服务，该平台自2024年起对境外机构客户开放，目前已覆盖五个主要市场、支持美元与欧元，日均代币化存款处理规模接近10亿美元；花旗还计划最早于2026年底面向日本企业客户推出代币化存款汇款服务，仍在其自有网络内运行。

银行间互联互通也取得关键突破。由美国25家大型银行共同持股的清算所(The Clearing House)2026年6月宣布，将联合摩根大通、花旗、美国银行、富国银行、汇丰等成员机构共建共享代币化存款网络，并搭建连接其RTP实时支付系统与CHIPS银行间支付系统的联通层，目标于2027年上半年上线。Swift则于2026年7月宣布其区块链共享账本投入可用，已有六大洲17家银行参与试点，同样指向依托代币化存款实现7×24小时全天候跨境支付。

2026年8月19日，汇丰银行与渣打银行宣布，依托Swift区块链账本完成该账本下的全球首笔银行间代币化存款跨境互操作实盘交易：Swift账本作为安全编排层，完成不同银行代币化存款义务的消息交换、匹配与净额轧差，最终仍通过现有系统完成资金结算。代币化存款以受监管的银行存款为底层锚定，并非创造新的结算货币。在亚洲，星展银行与花旗银行于9月5日通过Swift数字账本完成了新加坡至美国纽约的周末美元跨境转账，整个过程缩短至分钟级，此前这类交易在非营业日无法完成。

在中国内地，数字人民币于2026年1月1日正式升级为2.0版本，由“数字现金”迈入“数字存款货币”时代，商业银行可对客户实名钱包余额按活期存款挂牌利率计付利息，这部分资金同时纳入存款保险保障范围。中国香港方面，金管局的Ensemble项目已于2025年11月进入试行阶段(EnsembleTX)，首批用例即聚焦代币化货币市场基金交易中的代币化存款使用。

五、对普通储户意味着什么

第一，你的存款多了一种形态。未来你可能会看到银行App里出现“代币化存款”选项——它和普通存款在安全性上没有本质区别，但可能支持更快速的跨境转账和可编程支付。

第二，存款保险的保护不会因为“上链”而消失。这是它区别于稳定币最核心的保障。FDIC已在4月的提案中明确，代币化存款的储户享有与传统存款储户完全相同的保险权益。

第三，关注银行在链上化竞赛中的位置。摩根大通、花旗、富国银行等国际大行已处于不同的落地阶段，中国内地与中国香港则分别沿数字人民币2.0与Ensemble项目两条路径推进。不同银行与市场在这一赛道的布局节奏，可能成为未来零售和企业客户选择银行的一个新维度。

代币化存款不是让银行变成区块链公司，而是让银行存款在区块链的世界里“还能用”。稳定币想抢走的，银行用代币化存款把它留住——这场竞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