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aS赛道大反转：AI没有取代它，而是让它换了一种活法

2026年1月底，软件股经历了一场集体雪崩。1月29日，SAP(SAP.US)因云业务指引不及预期单日暴跌超16%，ServiceNow(NOW.US)跌了11%，同一天Salesforce(CRM.US)跌7.1%、Atlassian(TEAM.US)跌12.6%、Datadog(DDOG.US)跌8.3%。标普500软件与服务指数从2025年10月28日的高点到2026年4月10日最大回撤超过33%，据公开报道，整个板块市值蒸发约1万亿美元。

恐慌的引爆点来自AI能力的快速跃迁。1月30日，Anthropic为其Claude Cowork智能体推出11个开源插件，覆盖法律、金融、销售、市场营销等垂直场景；同一天，谷歌母公司Alphabet(GOOGL.O)开放了可直接通过文本或图像提示生成交互世界的Project Genie。市场突然意识到，AI已经不满足于“帮软件打工”，开始直接往软件公司的饭碗里伸手。2月3日，抛售从法律软件和出版类股票迅速蔓延至整个软件板块，汤森路透单日下跌近16%，LegalZoom跌近20%。一时间，“SaaSpocalypse”(SaaS末日)成为华尔街最流行的叙事，核心逻辑链条非常清晰：AI提高人效→企业少招人→软件席位减少→SaaS收入崩塌。

这个逻辑在当时几乎无懈可击。Gartner在7月发布的报告中给出量化预测：从现在到2030年，高达2340亿美元的企业应用软件支出将暴露在“智能体套利”的冲击之下，到2030年这部分支出约占企业应用SaaS总支出的20%。连最乐观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传统SaaS按人头收费的模式确实被逼到了墙角。

业绩打脸：数据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然而，半年之后，最先被砸的那些公司陆续交出了成绩单，结果和市场的悲观预期形成了鲜明反差。

Atlassian(TEAM.US)打响了反击第一枪。其截至2026年6月30日的2026财年第四季度总收入同比增长28%，Cloud收入增速从第二季度的23%回升至第三季度的29%，并在第四季度进一步升至31%，RPO同比增长44%，大额企业合同数量创历史新高。更关键的是，Cloud业务的超预期增长主要来自交叉销售和席位扩展——客户不是少买了，而是买得更多了。其内置AI助手Rovo的使用数据更有说服力：使用Rovo的客户在Jira里完成的工作项比其他客户多20%，在Confluence里创建或编辑的页面多25%，通过MCP(模型上下文协议)接口的调用量环比增长400%。AI提高人效之后，代码、任务、文档和协作并没有减少，反而产生得更多。

Salesforce的信号同样明确。其截至2026年7月31日的2027财年第二财季营收113.5亿美元，同比增长11%，AI产品Agentforce年化营收突破15亿美元、同比增长超过240%(与Data 360合计年化营收接近39亿美元)。净新增年度订单价值创下四年最快增长，cRPO同比增长14%，公司同时把全财年营收指引上调至461亿至464亿美元，并表示有望在下半年重回有机收入加速。需要说明的是，该季调整后每股收益5.90美元中，约有2.53美元来自对Anthropic等战略投资的收益。CEO贝尼奥夫在业绩电话会上直言：“这不是SaaSpocalypse，过去两个季度我们一直在听到关于软件终结、模型吞噬一切的可怕预测，但对我们来说没有一个成真。”

Workday(WDAY.US)来自AI产品的年度经常性收入已接近6亿美元，较上一季度约5亿美元的水平增长超过20%、同比增长超过200%。CrowdStrike(CRWD.US)称当季为“公司历史上最佳季度”，ServiceNow(NOW.US)则被市场视为企业客户的权威数据与流程存储库——这类数据是AI难以复制的，麦格理等机构认为，拥有既有记录系统的头部厂商会优先受益。

资本市场迅速做出了反应。8月27日，Salesforce单日暴涨22.6%，iShares扩展科技软件ETF(IGV)大涨7.74%至110.32美元、收于年内新高，软件股出现年内最强的一次集体修复。

逻辑修正：问题出在“收费方式”上，不在“需求”上

年初那套看空逻辑，错在把“席位减少”等同于“需求萎缩”。但真实发生的情况是，企业在AI上的支出增长远超传统席位的缩减。

根据Gartner 2026年4月的预测，2026年全球软件支出将达到1.44万亿美元，同比增长15.1%，对应约1900亿美元的净新增规模，是软件支出史上最大的单年扩张。AI软件支出预计达到4530亿美元，年增长率约60%。IDC《全球人工智能和生成式人工智能支出指南》的数据则显示，2025年全球生成式AI支出已达1843亿美元，同比增长151.6%，而全球软件支出同期达到1.3万亿美元，同比增长14.2%。

金蝶集团总裁章勇的观察颇具代表性。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年初确实出现过“AI杀死SaaS”的质疑声，但到5月份，“这个声音已经不那么汹涌了”。原因在于，用户在积极尝试各种AI助手后很快发现，如果不能解决企业面临的实际问题，这些工具可以被低成本放弃。企业软件扎根行业的Know-how、与企业数据流的深度绑定，构成了AI短期内难以替代的护城河。

金蝶国际(0268.HK)自身的业绩也印证了这一点。2025年全年AI签约合同金额达到3.56亿元，云服务收入占比提升至82.5%，创始人徐少春更提出了“未来五年，用AI再造一个金蝶”的目标。微盟集团(2013.HK)在2025年报中首次单独披露AI相关收入，达到1.16亿元，下半年环比增速高达137.5%，AI产品的月活商户数同比增长66.7%。中国有赞(8083.HK)在2026年5月的春季发布会上披露，2025年AI智能体活跃使用商家达18220个，引导成交额超2.41亿元。

一场更深的变革：从“卖座位”到“卖结果”

业绩反转并不意味着SaaS行业可以高枕无忧。真正正在发生的，是软件行业定价逻辑的根本性重构。

Gartner在7月发布的报告中明确指出，智能体AI正在打破SaaS的传统席位许可模式，用户增长与收入增长之间的链条已经断裂。数据也印证了这一判断：采用纯按席位定价的SaaS厂商比例在12个月内从21%降至15%，IDC预测到2028年70%的厂商将调整纯按席位的定价模式。Gartner进一步预测，到2030年至少40%的企业SaaS支出将转向按用量、Agent或结果计价。

这意味着SaaS行业的核心命题变了。过去几十年，软件公司的生意逻辑很简单：建一个功能丰富的系统，让尽可能多的人用，按人头收费。但在AI Agent时代，企业买的不再是“工具的使用权”，而是“工作被完成的结果”。Forrester副总裁兼首席分析师戴鲲指出，行业最大的挑战在于，过去数十年积累的软件功能、最佳实践和业务知识正被大模型快速商品化，传统软件的差异化优势和定价能力面临持续削弱。

与此同时，新的机遇也在涌现。Gartner将这场变革定性为“进化而非末日”——SaaS不会被摧毁，而是以不同的形态重生。戴鲲认为，当下最大的机会正是围绕Agentic AI重塑企业软件基础设施、中间件和业务流程，包括Agent运行时、编排、记忆、治理、安全和观测平台，由此形成新的技术栈与工程平台化实践。SAP(SAP.US)首席执行官柯睿安在业绩会上说得很直接：客户越来越倾向于找SAP获取真正的业务价值，因为AI智能体必须嵌入业务流程、并以大模型厂商不具备的、富含上下文的企业业务数据来训练。

SaaS没有被取代，它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回过头看，这场“AI杀死SaaS”的恐慌，和历史上每一次技术浪潮到来时的焦虑有相似之处。互联网没有杀死零售，智能手机没有杀死PC，AI也不会杀死软件。它淘汰的，只是那些把“按人头收过路费”当成永恒商业模式的惰性。

企业级软件的核心价值——承载企业数据、嵌入业务流程、提供合规与治理能力——在AI时代不是被削弱了，而是变得更加关键。不同的是，这些价值的交付方式和收费方式正在被重新定义。从卖功能到卖结果，从按席位到按工作量，SaaS公司正在经历的，是一场从商业模式到产品形态的全面重塑。

正如Gartner管理副总裁乔治·布罗克赫斯特所言：“这并非行业末日，而是一场深度蜕变。”那些能在这场蜕变中完成自我进化的公司，不是被AI杀死的对象，而是AI时代最大的受益者。

需要补充的是，这轮修复并不意味着软件板块已经完成“反转”。按席位收费的长期压力、AI相关一次性损益对当期利润的扰动、以及部分公司仍在推进的裁员与成本重构，都说明行业分化仍在继续：拿到AI定价权的公司正在被重新估值，而只提供单一功能、缺乏数据与流程壁垒的厂商，压力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