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力，或许是AI时代最后的“人味”

2026年夏天，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向勇在其《AI狂飙 审美力反而成了“新刚需”》的文章中写道：“AI时代，人面临的最大危机不是劳动岗位的替代，而是精神主体性的消解。”这句话乍听有些危言耸听，细想却直指要害。AI教父杰弗里·辛顿2026年以来多次对超级智能发出公开警示，已经让全社会意识到，人工智能的迭代速度远超预期，它正在逐步具备自主行动、伪装博弈甚至操控人类的“意识”能力。当理性、逻辑、记忆这些人类引以为傲的智能优势被AI全面碾压，我们究竟还剩下什么？

答案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朴素——审美力。

当AI批量生产“漂亮的平庸”

当下，我们正被AI生成的“漂亮的平庸”所包围。

打开任何资讯平台，AI的痕迹无处不在。那些似曾相识的渐变色彩、标准化构图、缺乏个性的元素搭配，正让不同媒体的视觉辨识度逐渐消失。读者开始产生“AI逆反”——“一看封面AI，就没有想点开的欲望”。这并非否定技术本身，而是对同质化、低质化内容的自然排斥。

这种同质化有数据支撑。2025年12月，细胞出版社(Cell Press)旗下期刊《Patterns》发表的一项研究显示，当研究人员将图像生成模型与图像描述模型配对，进行100轮“视觉传话”游戏后，AI反复收敛到同样的12种通用视觉主题——如哥特式大教堂、暴风雨中的灯塔和豪华客厅等。换言之，无论给AI什么样的初始提示，它最终都会滑向那十几个“安全”的审美模板。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同质化正在重塑我们的思维。《纽约客》杂志曾撰文指出，AI不仅改变我们的写作方式，更在潜移默化地重塑我们的思维结构——以“效率”为名牺牲原创性，以“智能”之名统一表达的风格与内容。麻省理工学院的一项实验为此提供了科学证据：研究人员让三组学生写同一道SAT考试风格的议论文题目，一组仅靠大脑，一组可用谷歌搜索，一组可使用ChatGPT。结果发现，使用ChatGPT的那组学生大脑活动水平远低于其他两组，α波连接度下降(通常与创造力相关)，θ波连接度也降低(与工作记忆有关)。更令人警醒的是，这组学生所写文本中常用词汇和观点高度趋同。研究负责人、MIT媒体实验室研究科学家娜塔莉娅·科斯米娜(Nataliya Kosmyna)警告：“我们正在面对的是：一切被平均化的状态，一切，无处不在，全部变得中庸。”

审美力正在成为职场的新硬通货

如果说上述分析还停留在“软实力”层面，那么就业市场的数据则让审美力变成了一项硬通货。

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预测，到2030年，仅人工智能和数据处理技术一项，预计就将创造1100万个新职位、取代900万个现有岗位。职场社交平台LinkedIn首席经济机会官阿尼什·拉曼(Aneesh Raman)指出，“信任、整合与品味”将是人类无法被AI替代的核心能力。他特别强调，“品味”是人类保有独特优势的领域——在AI成为生产标配后，如何产出具备独特风格与美感内容并引发共鸣的能力，将成为企业的致胜关键。

这一判断正在被市场验证。Envato《2026创意工作AI现状报告》显示，约58%的创意专业人士在客户工作中使用AI却未向客户披露，同时有18%至19%的欧美客户明确要求“纯人工创作”。市场正在分化为追求效率的平价需求与注重人性审美的溢价需求。站酷发布的《AI时代的超级设计师研究手册》也总结出AI时代“超级设计师”的能力要点，排在首位的就是“强审美”。

国内同样如此。在湖北一场文化艺术类人才招聘会上，100多家单位带着2000多个岗位前来揽才。一家游戏公司的美术负责人直言：“大多数没有美术专业基础的人，用AI生成画面就像'抽盲盒'，主要靠运气。而有审美功底的人，能主导AI创作。”AI工具让很多技术得到平权，但审美与思维不可能平权——这或许道出了AI时代最残酷也最公平的真相。

教育该教会孩子什么

审美力的重要性，最终要落到教育上。

过度依赖AI绘画，正在潜移默化地消解人的感知力与想象力，尤其容易造成青少年审美能力的浅表化、同质化乃至渐进退化。AI将成型画面直接呈现在眼前，人们只需作出浅层的好恶判断，无需深究构图逻辑、笔墨意蕴与留白之妙。更深层次的隐忧在于，审美判断力容易依附算法而失去自我标尺——不少人评判作品优劣，不是源于内心恒定的审美标准，而是以AI生成的上一版画面为参照。

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国际治理研究院的相关研究也指出，长期依赖AI的学生对艺术作品中光影、色彩所蕴含的情感与细节敏感度明显下降。AI的即时反馈机制让学生逐渐丧失深度思考的耐心，在创作中更关注AI给出的量化评分，而非作品的情感表达与创新价值。

这并非要排斥技术，而是要厘清边界。正如有学者所言，AI时代美育的重要方向之一是培养学生以“审美判断力、文化理解力、技术批判力”为内核的批判性素养。审美能力较高的学生能不断命令机器、将AI“为己所用”，而审美能力不足的学生则容易被机器“控制”。两者的区别，就在于谁是工具的主人，谁是工具的奴隶。

回到人本身

写到这里，不妨回到那个最朴素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审美？

不是为了附庸风雅，也不是为了在职场中多一项技能。审美力的终极价值，在于赋能人生境界的升华，实现技术异化下的精神救赎。在算法全面渗透生活的当下，被技术理性长期边缘化的审美能力，凭借独有的生命体验根基、感性直观特质与精神超越价值，成为人类抵御算法同化、守住精神主体性不可替代的核心能力。

美国《大西洋月刊》2025年6月刊发哈佛商学院前院长尼廷·诺里亚(Nitin Nohria)的文章《良好的品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Good Taste Is More Important Than Ever)，中文译题直白而有力：“在AI时代，'有品'变得更重要。”作者把品位理解为“带风格的判断力”——在无数内容中挑出那个最有意义、最优雅、最能引起共鸣的版本。这种判断力之所以珍贵，恰恰因为它来源于真实的生活经验和文化直觉，是AI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