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AI Agent重新定价的CPU生意

算力市场的注意力，过去两年几乎被GPU占满。训练峰值上不去，一切努力都显得次要，所以格局被几张加速卡定义了节奏。可当产业链走完最热闹的那一段，风向开始从"把模型推得更大"转向"把模型用得起来"，注意力悄悄从单一芯片的算力峰值，挪到了整套系统能不能扛住海量并发的日常调用。

这个转向，把被冷落许久的CPU重新推回了牌桌中央。它从给GPU打下手的前台角色，变作了任务拆解、数据搬运、多轮调用的真正调度者和执行者。它在这一轮里的地位变化，决定的不只是几家公司今年的报表，更是一场关于"算力应该怎么计价""国产链条该站在哪个位置"的重新排序。

推理转向，CPU的价格锚被重新竖起

要说清CPU这一轮的回归，得先理解它的收入结构跟GPU完全不同。GPU靠单卡峰值定价，卖的是天花板；CPU靠单位算力的吞吐和时延定价，卖的是"用得起"。过去训练主导的算力建设里，CPU只是组网的一部分，单价低、采购跟着整机走，议价权一直握在整机厂和云厂商手里。但当推理需求起来，尤其是AI智能体开始真正"干活"，情况反了过来。

智能体的运行路径，对CPU的消耗是另外一回事。它每处理一次请求，都要先做任务规划，把一段话拆成若干步骤，再调用工具、读写缓存、让多个智能体互相协作，这些环节几乎全部压在通用计算上，GPU使不上劲，也不该使。这意味着单次请求里CPU的占用时长和隐含价值，比训练时代成倍拉高。产业链传出的信号也印证了这一点：先进产能被加速卡挤占之后，全球范围都开始出现CPU缺货、报价上调的迹象，一度被当成边缘配件的产品，价格第一次有了向上冲的动作。手握调度权的环节，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了利润分配的上游。

这里出现一个此前少见的观察：供需错位的方向变了。过去是GPU一卡难求，如今CPU的供给紧张开始成为交付瓶颈，整套AI服务器的出货都要为它的到货时间让路。客户为了按期拿到机器，愿意在原本谈死的价格上松口，整机厂的盈利结构跟着松动。当"能不能按时交付"取代"能不能买到更贵的卡"成为行业主矛盾，定价权就悄悄从零部件价格，转移到了交付与调度能力上。谁握得住这条链，谁就分走了这一轮最厚的那一段价差。

海外市场对这种变化的反应更直接。领先的几家芯片公司把新一代服务器处理器做成两代交替，一边拿当前代去打标杆客户，一边用下一代去卡下一代数据中心的架构位置；还有人干脆针对AI智能体的特性，单独设计专门跑通用负载的服务器芯片，把ARM架构的渗透当作新的增长账本。这股势头反过来给供给端火上浇油，先进制程的产能被训练加速卡挤走之后，CPU能分到的晶圆份额收紧，缺货与涨价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同时发生，价格的重心被实实在在地抬高了。

市场对此给出的定价也毫不含糊：多家机构把服务器CPU的远期空间从几百亿美元级别一路抬到数千亿美元，增速预期被拉进四成上下的高区间。数据说得天花乱坠，说到底只指向一件事——CPU从"配套的成本项"，重新变成了"被抢的稀缺品"。

国产链条的估值，裂成两条轨道

CPU重新值钱这件事，叠加上需求端对国产算力的倾斜，在中国市场演出了更复杂的一面。逻辑并不复杂：既然CPU再次成为算力的价值中枢，而需求与生态两端又都在为国产硬件留出位置，那么在服务器里负责调度与执行的那颗国产芯片，就同时踩中了算力扩张与国产替代两条路。说它复杂，是因为这两条路落在不同公司身上，分化出的估值味道截然不同，很像一条产业链被撕开成了两个世界。

先看落地最扎实的一家，海光信息。它手握高端通用处理器和高性能协处理器两条产品线，CPU守住服务器通用算力的基本盘，协处理器(GPGPU架构)跟主流大模型全面适配。两条腿互相支撑，是当下国产算力链里商业化最成气候的样本之一。而海光更是把牌铺得比同行更开——一边持续迭代服务器CPU去接推理和智能体带来的通用算力负载，另一边把触角伸向数据中心之外，推出了面向机器人、机器视觉、智能制造这类物理世界场景的轻量级端侧CPU。算力从云端往下沉，这是它给自己找的第二条增长曲线，边界比"卖芯片"本身要宽得多。

再看向反方向走的另一家，龙芯中科。它不依赖任何外部授权，从指令系统到配套的通用加速器都是自己从零搭起来，这套"双指令系统"(同时握有CPU与GPU两套自主指令集)在国内几乎是独一份。代价也摆在明面：生态要从无到有养，软件栈要一点一点适配，收入爬坡慢，报表长期顶着投入期的压力，前端半年的财务数字还在亏损区间徘徊。它拼的当下拿不到多少报表回报，压的是把"自主可控"做到极致之后，未来在工业控制、行业数字化的某个角落里的那份稀缺。市场给这条线的容忍度，和给海光的逻辑完全相反——一种看何时兑现规模，另一种赌生态能否长起来。

把视线再往下游放，整机和代工厂的处境，用数字摆开会更清楚。中科曙光2026上半年营收74.66亿元、同比增27.62%，归母净利润9.71亿元、增33.31%，毛利率27.23%还在往上走，一边压着海光这条线上的高端整机，一边靠scaleFabric这类自研网络去冲数据中心高速互联的空白。浪潮信息的体量是另一个量级——营收843.79亿元、增5.22%，归母净利润却炸到29.52亿元、暴增269.59%，把AI服务器缺货之下按单议价的利润弹性一展无遗；只是两成半的净利增速与个位数的营收增速摆在一起，明摆着是"订单与议价"驱动的生意，出货稍有起伏就会被放大。再往外一层是渠道分销，神州数码营收869.19亿元、增21.42%，归母净利4.96亿元、增16.34%，账跑得飞快、利攒得偏薄；拓维信息营收13.12亿元基本走平，归母净利0.69亿元还同比回落了12%。同样是"国产算力"，中科曙光吃设计整机的毛利，浪潮信息赌出货议价的弹性，神州与拓维赚渠道分销的流水——四本账，四种赚钱的姿势。

顺着账本再往深里看，两条轨道的分岔，本质是估值坐标系的错位。一边订单可见、增速陡峭，市场愿意为"确定性"付溢价，锚的是未来两三年的利润；另一边至今亏损在途、现金流为负，只能靠"稀缺性"托底，锚的是一张十年尺度的远期考卷。把整机和分销再塞进来，谱系只会更乱——它们不靠芯片的稀缺吃饭，靠的是规模、交付与议价能力分化出来的弹性。每家手里都攥着一张不同的价差存折：吃技术稀缺的，等的是生态成熟那天的复利；吃规模周转的，赌的是景气顶上那几季的爆发。

国产算力这盘棋，起笔于补短板，落子常带家国叙事，可下到中盘便见分晓——真正决定一座江湖座次的，从不管谁的故事更动听，要看谁先把价差兑成了表上的现金，还把毛利率画成一条向上走的曲线。故事总有讲完的一天，验证报表却是一季接着一季的马拉松。十年后谁坐龙椅，今天谁也说不准，唯一能确认的是：下一份半年报的答案，正在改写着下一段故事的开头。